第一次给爸爸写信是“文革”时期的1968年。当时的背景是“祖国山河一片红”——各地的“革命委员会”纷纷成立……由于时代氛围的熏陶,作为小学三年级的学生,我写的作文一开始就带上了“大批判”的调儿、“豪言壮语”的腔儿……那年夏天,在爷爷的鼓励下,我给在市里工作的爸爸写了第一封信—— “亲爱的爸爸: 今天我心里特别高兴,因为,咱们公社的革命委员会成立了。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三支两军”工作的丰功伟绩。作为毛泽东时代的红小兵,我觉得这是我最最幸福的一天。 …… 爸爸,我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孩子。今后,我一定要牢记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一定要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仇;一定要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做革命事业的可靠接班人。 最后,祝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致革命的敬礼! 儿:小宁上 1968年6月20日
信寄出后不久,爸爸回信了。他在信中除了表扬我“字写得工整,句话也通顺”外,还说:“以后要尽量少用报纸和传单上的话,给家里人写信,还是要说些实实在在的话。” 在当时那个年龄,还不能完全理解爸爸说的“实实在在”是什么意思。因为,我的信是模仿着《致毛主席的致敬电》写的,在县城我亲眼看到一名中学生在街头朗读时,曾感染得许多大人们都流下了眼泪……所以,总觉得自己给爸爸的那封信,还挺带劲儿。 随着年龄的增长,对爸爸的话才慢慢有了一些理解;随着阅读范围的扩大,也渐渐感觉到自己以往的幼稚可笑。然而,为了剔除掉从小就根植在意识中的那种文风和腔调而达到“实实在在”,自己的确进行过一番极为艰苦的历练。所以,几十年来,每每动笔行文,就时常会想起儿时写给爸爸的那封信,也总会想到爸爸说的那个“实实在在”…… 而今,父亲早已去世,自己也早就作了父亲。可是,在很长时间内,我却没有机会看到孩子们写给我的信,客观原因是:他们一直和我在一起,根本就用不着写信。 2000年的春天,女儿作为少年选手被选送到省游泳训练中心,去了保定。我想,这下可以给孩子通信了,心里很高兴。没想到,尽管我一再叮嘱她多写信,可一年下来,竟没有收到她的片言只字。因为现在通讯太方便,有事没事孩子总爱打电话,写信似乎就成了多此一举啦。直到第二年冬天,因为孩子进行封闭式训练并参加选拔赛的缘故,教练严格禁止打电话。所以她才“偷”着给我写了封信——第一封,也是唯一的一封。信是这样写的—— “老爸您好! 首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在本次游泳达标海选时,我顺利过关了。昨天的复赛,又PK掉几个尖子队友……你知道本公主为啥进步这么快吗?这主要是下半年我们换了一个教练,一个骨灰级的教练,我们也都快成了她铁杆粉丝了! ……老爸,妈咪上次来看我时说,你们还是不断吵嘴。不是我说你,像你这样的“过期男人”,跟前有个絮絮叨叨的人就不错了,干嘛?还想找个PLMM呀?真是7456(气死我了——编辑注)! 就写这些吧,下次来别忘了给我多带些巧克力。 886(拜拜了——编辑注)!
您的花季女儿 2001年12月5日”
看过女儿的这“第一封信”,我的感觉很复杂,既觉得有些地方极需要引导教育,又觉得有些观念已超出其年龄范围,仅靠说教很难有效果……就在我反复构思着复信中的“注意事项”“婉转提示”等内容时,不料孩子又打来了电话。她说:“老爸,上次给你的信是写着玩的,别介意呀。我是有口无心的人,要是有伤你自尊的地方,老爸可别往心里去呀?” 好家伙,我还没对她那些个“爹地”“妈咪”“粉丝”的网语下评语呢,她倒针对我的“软肋”先下手为强地来“哄”我了,现在的孩子你不服不行。那一刻,我突然惊悟:要做到像我和爸爸之间的那种“教诲”和“理解”的互动,实在是太难了。但转念一想,不管怎么说,在孩子的信中和话语里,都透着一种无忧无虑的纯真和率性——她的心里很快乐。作为家长,自己所作的一切有关教化的努力,终极的目的不就是要让他们快乐吗?难道非要在他们身上延续自己的以往吗?所以,在电话里我什么“教育废话”都没说,只说了一句:“孩子,看了你的信,爸爸心里就俩字——爽!” 那次,我俩在电话里笑了个一塌糊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