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竟然是母亲打来的!
母亲以前从没给我打过手机,就是偶尔有事儿打座机,也都是在晚上十点。我忙问:家里有什么事?话刚一出口立刻就捂住了嘴——觉得自己太不应该这样和母亲说话了。果然,母亲说:“挂了吧,没啥事儿,就是想叫你来家吃顿饺子。”就为了吃一顿饺子,专门打了我手机?一定还有别的事。
我满怀心思,把车开得很快,午饭前就赶到了娘家。
堂屋的饭桌上,已经包好的饺子就等着下锅了。七十六岁的母亲高兴得里外忙活着,不像是自己的小女儿回来了,那美滋滋的表情倒像是有什么贵宾光临似的。等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完饭,侄子侄女们上学都走好长时间了,母亲也没说有什么事.我不由得又问:“妈,您是不是真的有事啊?您说吧,您是想买什么还是……”“不买不买,家里啥都有,就是有点想你。”说到这儿,母亲眼里竟然有一点儿泪光了。
听了母亲的话,我的心情真的很难形容:我太不孝了,母亲生我养我,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等到我长大出嫁了,还要想我!可我,为自己的母亲都做了什么?我有过因为想念母亲而落泪的时候吗?除去每年数得过来的几次回家,放下一些营养品和一些“良心钱”,我还为自己的父母做过什么?……
我也哭了,内疚的流泪了。
父亲忙说母亲:瞧你这没出息样儿,孩子不是来看你了吗,你还哭啥呢。快把给她晒的南瓜子和青干菜拿来,让她拿回去吧,她哪儿像你似的吃饱了没事儿干整天瞎想,她多忙啊!
不知当时怎的了,我张口接过父亲的话头儿,:“爸,我今天住一夜再走。”
父母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我结婚后婆家就把我当做了家庭主力,生活,生意,生意,生活,十年一晃就到了现在。“住下?……”“哦,妈,我今儿想住下,明天早晨再回去。”
听了我肯定的回答,母亲竟高兴得像个孩子,一会儿让爸爸去买瓜子,一会儿又指使爸爸烧开水。同样也是七十六岁的老父亲脸上也是笑眯眯的,顺从的按着母亲的吩咐拿这找那,不肯像往日一样吃了饭就出去找老哥们儿聊天。
看着屋外暖阳高照,我烧了热水,帮母亲洗净花白的头发,又找出围帘儿和剪刀给母亲把头发稍稍修剪了一下.随着煎刀的嚓嚓声,母亲如雪的头发轻落到我的脚旁,我的眼泪再次流出来。记得以前母亲总让我或姐姐帮她剪头发,虽然我们剪得很不好,可母亲还是满面笑容的鼓励夸奖我们。有时我贪玩儿不愿干这活儿,母亲就给我们算帐:“一次省两块钱,一月一次吧,一年还省二十四块钱呢,买什么不好?!”后来日子好过了,母亲依然让我或嫂子帮她剪……
吃完晚饭,我躺在母亲旁边困得不时打哈欠,母亲嘴里虽然也说让我“睡吧睡吧”,却还是家长里短的嘱咐个不停。我终于睡着了,在母亲的声音催眠中睡着了。半夜,我被母亲给我掩被子的动静碰醒,无意中听到了父母压低嗓音的对话,这些话让我震惊并终生也不会忘记——
是父亲在责备母亲:“哪有你那样儿的?孩子多忙啊,你留她住下可能耽误多少事呢,你没听她的手机一个劲的总是响吗?”
“咱们俩都快八十了,你的心脏又不好,我不是怕万一哪天悄没声儿地走了,我连老丫头的面都没见着,我这心里……”
“你光知道想你自己个儿,你咋不想想孩子们多忙?你有吃有穿,钱也不愁了,你还折腾她们干啥?”
“我不吃好的穿好的都行,可我就是想他们,我也不知咋的了,越是老了老了,就越是想……”
听得出来,母亲捂住嘴哭了……
我不敢动弹,更没敢擦自己的眼泪,任由它肆意地流淌。
那一夜,我再也没睡着。天一亮,我起来做早饭,大米稀饭,薄饼,咸菜丝,煮鸡蛋。这简单的早饭,也是我出嫁十年来第一次在娘家为父母做。看着父母香甜地喝着饭,瘪着没几个牙的嘴慢慢的吃着煮鸡蛋,我的心里竟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什麽也不去做了,就陪在父母的身边,像未嫁时一样……
可是,我还得走。告别了父母,我开着车子,视线几次被泪水模糊。路两旁的树木向车后闪去,我叮嘱自己,与其让老父老母如此牵念,与其等老人走后留有遗憾,何不多多把握现在,常回去陪陪他们?
我还想,再回来看父母时,关掉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