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很多事情都不过是一声叹息，但提笔的时候，你就有了一份重量，这重量中又有着扼腕的痛惜。这是一次无法面对采访对象的间接采访，一场生者对死者的访问，我们试图叙述一些事情，事情其实已经发生：

    2007年 6月9日夜22时40分，在河北省组织开展的“雷霆行动”第一阶段“收网行动”中，在106国道大名收费站执行设卡任务时，还差一个月才满33岁的薛玉涛倒在了工作岗位上——1米80的身躯被犯罪嫌疑人的车轮碾压了过去……瞬间化作永恒。

    在对薛玉涛的同事、亲人、朋友、同学等20多人的采访过程中，我们寻找着他生命中那些散落的音符，在英雄生活战斗过的地方，我们感受着一个年轻生命激越的交响：那不是他在6月9日夜被犯罪嫌疑人的车轮碾过身躯时戛然而止的尾声，而是一段正在鸣奏的生命序曲和如歌的行板。

    都说往事如烟，往事又岂能轻易如烟？

生命里的最后一班岗  与尚未结束的警察使命

    薛玉涛所在的龙王庙责任区刑警中队辖区有6个乡镇22万人口，位于河北、山东、河南交界，素有“鸡鸣三省”之称。治安形势复杂，刑事案件多发。薛玉涛自2005年10月到中队当侦察员以来，在难事、苦事、险事面前，从不退缩，总是冲锋在前。他直接参与侦破重大、暴力犯罪案件15起，逮捕犯罪嫌疑人24名，抓捕逃犯52名。由于工作业绩突出，2006年度被县局党委评为先进个人，在2006年春季严打及2007年“打抢反盗”中，获得先进个人荣誉称号。他在瞬间迸发的勇敢是必然的行为。

    我们在英勇牺牲的地方，默哀驻足。这里是河北的南大门，往南380米就进入河南省界。以往每一天的这一刻，这里就是这样的，而以后每一天的这一刻，这里还是这样子的，不一样的只有 2007年 6月9日夜薛玉涛注视的那一刻。路旁高大的白杨树叶子“哗哗”作响，似在为英雄击掌。

    没有人能够想到，那是薛玉涛最后一次执行任务，因为对于他来说，从北京防化学院的一名军校学员成长为一名人民警察，还不到两年，他的使命似乎刚刚开始……

办了一半的案子，与渐入佳境的事业

与玉涛一个班的郭鹏飞当天一直和玉涛在一起。这个26岁的小伙子还沉浸在突然失去战友的悲痛中：“我们吃过午饭，在中队值班。看薛哥上电脑那儿鼓捣。问他干啥咧？他说拷进去点法律条文，他从其他网上搜集来的，新建了个文件夹，薛哥再也不能亲自点击了。

    “中午2点的时候接报警，东曹口村的100多亩麦子着火，怀疑是有人蓄意纵火。我们赶紧出现场，摸排走访了一下午，案子刚有点眉目。因为晚上10点该我们上收费站设卡值班，就先把案子放下了，第二天再接着审。在中队厨师给我们拌了个芝麻酱黄瓜、炒了盘豆角肉、大米粥、馒头，晚饭后 9点多一点就到了岗上，10点上卡，没想到那是薛哥最后的晚餐……”

    沿着玉涛走过的脚印我们走进了他所在的龙王庙刑警中队宿舍——一座租来的普通民房。二楼东侧的那不足8平方米的斗室，就是他和战友郭鹏飞两人的宿舍。

    他的桌子上东西摆放得井然有序，正在阅读中的《心理学家武教授疑案测真纪实》在重点处标上了记号。

    小郭一边抹泪一边把一个塑料袋递了过来：“这是薛哥用过的本子，他一直是不隔天地写……”

   我们小心翼翼地拿出袋子里的三个本子，一个是自己钉制的“剪贴本”。细心翻过才发现，剪贴的内容是严格分类的，共有“法律系列”、“生活感悟”、“政治工作”、“衣食住行”四类。在许多还没来得及贴上去的剪报的右上角儿，还标着1、2、3、4、5、6的序号。

    旧软皮本子是他的学习笔记，里面大部分是抄录的“法律文书”。从“受理案件登记表”到“起诉意见书”；从“现场勘验记录”到“讯问笔录”——几乎涵盖了所有刑事案件的样式。看得出，他正在在基层打拼着、努力学习进取着！……

    最后，大家的目光锁定在那本小32开的塑料皮日记上。大名县公安局政治处的干警张建海用“记录速度”念了起来，我们边听边在心里复活着这位33岁年轻人生前的一个个片断——

    2006年，10月31日……是我参加公安工作一周年的纪念日，一年来，东奔西走，审讯、捕人，诉卷、很受锻炼。这天刚办完了“红缨枪”抢劫案；

    2007年3月25日……在妻子的一次次“逼迫”下“狠心”买了一辆电动自行车，因为，单位和家有20多公里的路程；”

    2007年 6月5日……中午为母亲割完麦子后，匆匆赶往中队——有案子；

    2007年 6月6日……上午倒休帮母亲种玉米——有任务；

    2007年 6月7日，晴。上午，前刘税村打捞落入井中的2岁女孩儿。收费站设卡，与郑、赵、世杰同往。——这是他写下的最后的40多个字码。

       ……

    我们含着泪合上了那仍存留着他的体温和声息的本子，当大家准备离开时，再次被本子召回：剪贴本的封面，贴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印：“做事先做人。一个人无论成就多大的事业，人品永远是第一位的，而人品的第一是诚信……

   “小胜凭智，大胜靠德……”

   “认真做事，诚信做人!”

    ——这是他的座右铭！我们懂了，这位走上公安岗位不足两年的同志，一直都在结结实实地作着“做人”这篇大文章。  

你种下的玉米谁来收？  母亲的泪水打湿了小村

   “儿啊，割你的左手娘的右手就疼得慌，”在玉涛母亲王润兰的哽咽里，悲伤是语言无法形容的伤痛，最孝顺的儿子不在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玉涛多病的母亲悲痛欲绝，每一片空气都变得哀伤。

    回忆把生绣的往事，打磨得真掉眼泪。

   “俺涛从小就听话、孝顺，也好学习，高中三年就是靠一缸咸菜就着黄窝头撑下来的，当兵后津贴不多，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用，都攒着寄回家里。考上军校以后，他每回探家，忙着下地干活，给我熬药，一趟趟领我看病。他姐姐的孩子生病，都是他领着上北京看病。秋天，从县城回俺家路过他妗子家，忘不了拐个弯儿帮他妗子把玉米棒子晒到房顶上……”老人一遍遍用手摩索着儿子照片上的眉眼，思念着千呼万唤也叫不回的儿子。

    在大街乡薛村西头的小院里，显眼地摞着玉涛从自家责任田收获来的麦子，33个沉甸甸的编织袋，3000多斤麦子，是他一袋一袋从排子车上扛下来的，父母年迈，弟弟在外打工，他是家里的壮劳力。

    玉米也已经种下，只是秋天收获时，再不是那个憨实的大儿子啦。

    在各级领导慰问时，玉涛的父亲憨厚地说：“我这个儿子没白养！感谢政府、给领导添麻烦了！”

    甚至，老人不忘对玉涛的同事、同学、朋友说：“大伙看看想想，谁手里有玉涛的借款条，他还欠谁的钱不？玉涛不在了，子债父还！”

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  最后的短信永远接不通的电话

粗茶淡饭里的天长地久，平平安安里的花好月圆，也正是薛玉涛对生活的追求。爱是不经意间的细节：

    宿舍的窗台上的放着一盆万年青，花盆是玉涛用茶叶筒改制的；床头的一叶兰依旧葱郁着，大可乐瓶里放着玉涛生前晒好的浇花水；单位简陋的厨房里，碗厨的格子上还贴着薛玉涛的名字，只是那个瓷碗、那双摆放得整齐的筷子再也无法接受玉涛的亲吻了；在玉涛的小家，在床头柜上，我看到《刑法教程》被翻至第438页，书签儿是孩子的百日照。

    玉涛的妻子亚平伤心的泪水已流干了，“他是俺三个家庭的顶梁柱儿。马桶漏了，他刚修好；纱窗旧了，他刚换了新的；总觉得孩子2岁前都是我和父母带，一有时间他就包揽了大部分家务，陪孩子玩儿，是有名的模范丈夫；刚给孩子买的小床和俺两口子的床拼成一张”三口之家“的大床；因为家里烧的是土暖气，他抽空把过冬烧的块煤都砸好了；贷款买的房子也快交工了……”

    眼睁睁一扇幸福生活的大门正在他面前打开，然而……

    玉涛不是个擅长表达的人，他与妻子亚平结婚6年，真正相处的时间也就2年多。有时，虽然两个人看上去各自呆着，却在无形中彼此回应，那也是一种幸福。6月9日晚21时38分07秒，亚平给玉涛发的短信：”你现在正在干什么？我跟儿子在广场玩儿。”十多分钟后，玉涛回了短信：“我正在106国道设卡，估计要一个晚上。”就在这个短信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玉涛英勇牺牲。而据亚平说，把孩子哄睡后，她心神不宁，总觉得有蚊子咬，开灯又找不到，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无眠，想来，这就是所谓的心理感应吧。那天、那夜、那星、那月，将永远定格在他们的生命里。

   儿子抗抗是抗非典那年生的，刚满4岁，对生与死的问题还懵懂着。在玉涛离去三五天后，他总是问：“我爸爸呢？咋还不回家跟我玩儿？“

  “小儿，你爸抓坏人去了，”妈妈安慰他。

  “那我给他打电话吧！”仍是那串熟悉的号码，可电话那端总也没人接电话。

   尤其是在殡仪馆里，孩子天真地问：“妈，我咋看那个躺在冰柜里的人像我爸？”在场的人忙给孩子打岔，无不心酸得潸然泪下。但这“真实的谎言”不知能撒多久？

有的人死了，你仍然活着，千百个玉涛在成长

    随着采访的深入，玉涛的面容穿越空间变得愈发清晰：他是一个十分孝顺的儿子、一个细心体贴的丈夫、一个宽厚和善的父亲、一个乐于助人的朋友、一个始终进取者的青年、一个具有军人情怀的战士、一个秉承着吃苦耐劳精神的农民儿子。——这些恰恰就是一个平民警察英雄的最生动的组合。我们无法用朴素的文字还原再现一个薛玉涛，请允许我们在心底为他奏一支《安魂曲》。

    有资料统计，在和平年代，危险系数最高的职业就是警察。中国13亿人口，警察只有160万人，平均每万人12名警察的警力配置仅是西方国家的1/3。玉涛只是1/ 1600000 ，只是千千万万警察的一个代表，一个缩影，但他身上折射出的一脉相承下来的骨子里的坚强，是坚实的土地打底的，是合格人民警察的正宗表情，使我们对这个群体心升敬仰。

    玉涛的精神是一种微妙的振动，它可以从玉涛出发，经过战友们的共振放大。

    世界依然变化，在无数个城市和乡村安静静地安睡的夜晚，在车站、码头、在大街小巷，许许多多个薛玉涛式的干警头顶警徽、肩扛道义，为了人民的安宁，仍然坚守……

天堂里没有车来车往，玉涛一路走好

总有一些事件的发生震撼着我们的心灵，总有一些人物的面孔在我们脑海中停留……

6月14日上午，大名县千余名群众眼含热泪走上街头，为在执行严打任务中因公牺牲的民警薛玉涛送行。

    玉涛所在部队的首长，也赶来参加送别仪式……

    国家公安部的唁电来了，省、市领导来了；

    6月11日下午，公安部宣传局副局长杨锦，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周国江，市公安局局长李桂洪等，专程来到大名县殡仪馆，对牺牲民警表示沉痛哀悼，对死者家属进行亲切慰问，并送去5万元慰问金。

    6月17日下午，受省委书记白克明、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王其江委托，省委政法委副书记王雁飞、省公安厅厅长刘玉顺，专程赴大名慰问因公殉职民警薛玉涛的家属，并送去慰问品和2万元现金。

    大名县委县政府有意为解决玉涛妻子、弟弟的工作，不能让英雄流血，家人再流泪；

    玉涛生前的战友同学来了，玉涛生活的那个小村，只有53户人家，却来了两公交车人，前来为玉涛送行。

天堂里没有车来车往，玉涛，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