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什麽时候起，开始不再喜欢读人物传记类的东西，尤其是当红人物的自传本，总觉得其中或夸大或自美或斧凿或抄猎的成分太重，真正新鲜的东西相对不多。而自己未及不惑，更是积淀单薄，根本没有奢谈人生的资格。然而，今夜，又是月朗星稀，面前桌上摊开着蔡德贵先生的《东方学人----季羡林》，黑与白两种色彩构成的封面单纯而古朴，季先生脸上的微笑淡然而悠远，次页上先生的题字“远离诸妄想，随顺于众生”在随意中弥漫着浓浓的禅意。也许是受季前辈的耳渲目染，作为撰稿人的蔡先生，通篇使用的文字浅显而平实，全无常见的歌功颂德似的花枝招展，却寓奇于平，为我们勾勒了一位大师动荡而奋进的一生。这所有的一切，都使这个夜晚变得不再寻常，不再寂静，这所有的一切，都诱惑着懵懂的我重又拾笔，妄图在文字的穿梭中整理自己的过往，检点自己的欲望，校正自己的也许还很长的人生。
    “按我出生的环境，我本应该终生成为一个贫农。但是造化小儿却偏偏要播弄我，把我播弄成了一个知识分子.从小知识分子把我播弄成一个中年知识分子，又从中年知识分子把我播弄成一个老知识分子”。看着这段文字，着实让人忍俊不禁，老先生那跌宕一生终淡定的心态让人初识觉可爱，再品忽顿悟。我们常常怨名缰利锁，叹重轭之下的心灵苟延残喘，其实说到底，还是自己编了一个花环，然后自己戴在头上，或揽镜自观，或临水照影，便觉泱泱兮美乎。然而很多时候，我们会习惯了花环中的那张脸，而慢慢忘记了自己赤条条而来的本真。于是，许多的要求便水涨船高，于是，骄矜、浮躁、盲目、专横等等便会悄然登上我们的船，于是，我们会手擒露珠，然后高呼捉住了太阳。常讲人生如戏，倘人生真的如戏的话，那我们岂不只是做了一次演出？只是有时连我们自己也会混淆了演员与戏。舞台的灯光与台下的掌声常会遮住很多东西，包括冷静与理智，包括自知与知人，包括出世与入世。于是，演出那一刻的绚丽常会给我们以错觉，以为人生如此，然而只有走下舞台那一刻，才明白刚刚的绚丽，真的只是烟花。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明白，饱享盛誉的季老先生才能如此清醒地给自己一个定位。一代学界泰斗尚且如此，平凡如我们，又岂有一点自瞻的资格？温家宝总理在给老先生94岁诞辰的贺信中赞道：“先生苦学不倦，笔耕不辍，著作丰厚，学问深刻，用力甚勤，掘获甚广，实为人中麟凤。先生待人真诚，行事正直，脚踏实地，实事求是，尤为人之楷模”。我想，在简敛的文字背后，总理在着重提倡的，莫过一勤一诚了。然而知己之短，其后方能勤以补其拙；端正己心，其后方能诚以待世事。那末，如何才能知短与正心呢？
    古语讲：趋名者醉于朝，趋利者醉于野，豪者醉于声色车马。看来经世一遭，造化总要我们经受欲望之酒的考验。是醺醺然而醉，还是淡淡然独清，谁也说不准。就像现世，有笃实深厚的大师，也有速成堆砌的所谓大师一样。快速发展的经济，催生着物质文明，也附带刺激着人们的欲望，将人们带入一个追逐的怪圈。人们常在马不停蹄的奔跑，狩猎，占有，攫取，一直一直地向前，一直一直得在跑，甚至为了跑在前面，为了超越而不择手段，为了获取而无所不用其极。于是，人人在奔跑中沸腾了情绪，甚至没有丝毫的时间来思考一下奔跑的目的。跑道的终点，到底有什么呢？失去思考能力的我们就成了奔跑的机器。物化的机器，泯灭了人间该有的善良与真情，于是，道德成了装饰，种种龌龊却盛开了恶之花；极端的逐利，践踏了游戏该遵从的规则，于是，在桌子下面，潜规则成了人人要研究的圣经。人人根据自己的理解，指挥着自己的社会行为，我们的社会便洋洋如粉墨场，声旦净末丑，你方唱罢我登台，人人都按照自己对脚本的理解来演出。在这场浩大纷繁的剧目里，我们的角色到底该如何定位呢？
    心为物役，身被名牵，现代人的清凉散，在哪里呢？
    兀的此时，远钟鸣响，从怔忪中惊醒，才发现在自己沉吟的时候，月华已笼罩全屋，夜气如水，也许真正叫醒我的是这夜的微寒。活动活动已酸痛的背，低下头，再次看到季老先生的头像，突然感觉那历经风霜打磨但双眼仍澄静如水得老人的微笑鲜活起来，而且弥漫着浓浓的暖意，让人躁气全无，矜气顿消，正气充盈。老人从小家境苦寒，若干的偶然一旦实现，都会使老人一辈子埋首于市井，然而，就是那一点点的挣扎与坚持，使老人终于化茧成蝶；老人求学之路几多路蹇人困，频临绝境，然而就是那一点点得不馁与苦勤，使得老人终于循书路而入宝山，确定了一生相依傍的事业；十年文革，老人在凌辱下顿悟，人生没有忍受不过去的境遇，就是那一点点地韧性，使老人终于选择了活下去，等到了拨云见日的那天；终于能重整旗鼓了，岁月却已过大半。迎接花甲与古稀的，是这位身材瘦弱的老人身上，迸发与孕育的超乎寻常的活力。繁杂的社会活动与艰深的学问研究，在这位世纪老人身上交错呼应。如果他虚荣一点，他大可以坐拥名利台充当指挥家；如果他懒惰一点，他大可以戴已有花环饱享春天。如果，如果---，按照惯常思维，我们会设想好多如果，但是，老人却依然选择了日耕于勤，选择了朴厚对世。一位90多岁老人的每日时间表，足以让我们每个人汗颜而愧。盛名可以用很多方式打造，老人选择的是一条最艰辛但最笃实的路。
    平铺的文字中，作者给我们观者的只是一个个细小而琐碎的事实，而很少通篇的总结或大论，所以，我并不知道，我从文字中所感受到的是不是大师的些微的真实，倘真的有天国，我期待着大师在天国中能更彻底地摆脱俗垒而进行自己喜欢的事，我想，那肯定是另一个更真实更博大的剧目。
    世事如烟，历经繁华的老人，留下了辉煌的成就，让人仰之弥高，难以望其项背。然而，老人其历经沉浮而始终保有的智者的清醒与淡定，也许对我们来说，更有研之弥深得意义。我们不能改变世界，能改变的，也许只有我们的心。面对诸繁华，如果能始终保有一颗素心，也许每一天的生活会更秩序些，更干净些，更纯粹些，更轻松些，更真实些。面对诸诱惑，如果能始终保有一颗勤心，也许每一天的生活会更完美些，更踏实些。
    素心克己，勤心努力，厚心宽怀，慈悲感恩，不弃不折，说不定有一天，我们的微笑也会和季老先生的微笑一样，在那样的微笑里，会有一片朗润澄明自由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