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国首席枪弹痕迹鉴定专家,崔道植的工作笔记近乎是一部共和国刑侦要案的大事记:白宝山袭军袭警案、张君、李泽军特大系列抢劫杀人案……这些案例的痕迹鉴定报告,是中国刑事技术勘查的经典范例,更是一个痕迹专家的传奇写照。崔道植探案让人称道的不仅是那些堪称出神入化的顶尖技艺,还有作为中国第一代刑事技术警察,坚守了52年的职业精神与品格。
他为什么要穿犯罪嫌疑人遗留的脏大衣?
2001年至2003年,沈阳市发生系列持枪抢劫运钞车案,犯罪嫌疑人使用猎枪抢劫银行储蓄款290多万元,公安部刑侦局调派崔道植赶赴沈阳鉴定作案枪支种类。
崔道植:现场群众听到了枪声是连发,所以推断应该是一个双筒的猎枪,双筒的猎枪还分立式的双筒,还是平式双筒。
根据弹壳痕迹,难以判断双筒猎枪的两支枪管到底是左右平行式还是上下立式,但崔道植并没有就此放弃,疑犯遗留在现场的一件棉衣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件黄色的仿军棉大衣,崔道植叫人拿来以后,自己就穿上试了试。
崔道植:他这个大衣比较脏,犯罪分子穿的,我去了以后我穿的时候就想判断犯罪分子比我高还是比我矮,我穿穿试试。亏得是穿了,如果不穿我也发现不了里面的痕迹。
在大衣的内怀,崔道植发现了枪管摩擦的痕迹,这是犯罪嫌疑人把枪包在怀里时留下的,根据这一细微的磨损痕迹崔道植推断出了涉案猎枪的种类,是平式掘把式猎枪。
很多和崔道植一起侦办过案件的刑警都有同样的感触,这位70多岁的刑侦专家在勘查现场时更像是一个普通的民警,自己动手,亲历亲为。
民警刘忠义说,每次搞案件我都学到很多东西。在他身上,不仅是学习一种技能,而且学习一种工作态度,一种精神,一种刑警就是追求破案的一种状态,境界。
崔道植:作为我们来讲,搞现场勘查技术的任何环境我都经历,这个都无所谓,这个应该要做到的,所以我们勘查现场的时候,为了发现足迹,那就得趴着看,现在有个别的年轻同志哈着腰手在兜里面,就这么走马观花地看,恐怕发现的太少。
从警50多年,无论是作为一名普通的侦查员,还是现今闻名警界的资深专家,俯下身来,脚踏实地,始终是崔道植不变的原则与操守。
他面对的是只有半个带血的指纹
从1999年9月开始,崔道植被公安部聘请为特邀刑侦专家,每年奔波于全国各地参与侦破的重大刑事案件多达数十起,然而无论大案还是小案,这位73岁的刑侦专家都是有求必应,一丝不苟。
崔道植:作为我们搞技术的人员来讲,没有大案小案可分,没有什么贵贱之分,只要是刑事案件,不管是大案小案重案轻案什么,都得认真地处理。
2002年黑龙江省宁安市发生了一起入室杀人案,母子二人在家中遇害,现场只遗留下半个带血的指纹,可供认定的东西很少。当时几级公安就这枚指纹都做出了结论,说无鉴定价值。案件在此后5年时间内始终未能侦破。
由于案件久侦不破,黑龙江警方决定求助于痕迹专家崔道植。
崔道植用了一个下午加一个夜间的时间研究这个指纹,后来他告诉对方,指纹有鉴定价值。
对于这半个残缺的指纹,崔道植利用自己研制的《痕迹图像处理系统》成功地进行了修复处理,并从中发现了多个细节特征。
当时,该起案件经警方勘查之后,已经怀疑了一个嫌疑人。结果,由于崔道植出具的指纹鉴定,这个嫌疑对象作案证据不足,当地警方释放了他。 在释放那人之后,被害人家属不干了,说公安机关不是有嫌疑人了吗?为什么要释放他?你们公安机关包庇犯罪……当地公安机关顶着很大压力。
尽管当时崔道植正承担着公安部刑侦技术考试命题的重要任务,但对于这起案件,他依然格外关注,刑侦案件必须办成铁案而绝不能是冤案。50多年来,正是这样一种职业信念,使崔道植创造了侦办1200多起疑难案件无一错案的记录。
崔道植:这一家精神上得不到安慰,解决不了这个疙瘩,你说他生活有什么意义啊,没什么意义,所以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讲,没有大案小案之分,只要老百姓也只要刑事案件需要解决的,那毫无疑问我们必须认认真真地给他解决好。而且通过我们这个解决,有时候确实代表着我们这个公安机关的形象。
为了重新确定嫌疑对象,经过两个多月的排查,办案民警向黑龙江刑侦总队又送交了42个犯罪嫌疑人的指纹,崔道植从公安部紧急赶回黑龙江对嫌疑指纹逐一进行了认定。
崔道植:利用两天两夜的时间,我把这42个指纹都看完了,其中有一个叫做崔某某的这个人的左手拇指,外侧这部分的特征有七点特征完全吻合,我们鉴定标准里面定的至少是八点,所以这样呢,我说你这个样本啊,你的样本还不够,面积还不够,你得重新印。
为了做到鉴定结果的万无一失,2007年9月2日,崔道植跟随黑龙江刑侦总队政委刘忠义来到了宁安市,亲自提取犯罪嫌疑人的指纹进行鉴别认定。
他们去了以后,又重新印制了新的重大嫌疑人的左手拇指的指纹。崔道植看了大约有一个小时左右,然后开口说话了。
崔道植:我说现场这个杀人现场报纸上留下的血手印,就是崔某某左手拇指外侧留下来的,我就给他认定了。
崔道植给出的鉴定结论,意味着一起5年来久侦不破的命案在这一刻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那么根据这个指纹,公安机关马上开始对嫌疑人进行讯问,嫌疑人很快就供认了,这个杀人犯罪沉积五年的积案得到了侦破。
一个优秀的刑警,首先要具备做人的美德
作为中国首席枪弹痕迹专家,崔道植掌握着弹道分析的顶尖技术,这是他50多年来通过无数次实验与实战总结凝练而成的,这些绝学神技来之不易。作为一个技术专家,最大的无私莫过于将自己的独门绝活外传他人。
崔道植:这几年我是这么想,既然党培养教育了我,现在我的生命所有的一切知识都是党给的,我就理应该把自己的一切知识毫无保留地无条件地回报给社会回报给党,回报给人民,这里面就包括我要带好徒弟的问题。
为了培养出更多的优秀刑事技术人才,公安部从10年前开始,就明确提出希望崔道植收徒传艺。
崔道植:部里提出的这个要求不过分,提出来要带好徒弟,我理解部领导的指示,这几年我也提出来,我说十年前,让我马上确定这个徒弟,我根本不理解,我说这个不现实,我必须通过办班,通过办案,我得发现哪些人可以作为徒弟来培养……
崔道植收徒有着自己的标准,不仅要“技高”,更要“人正”,在他看来,一个优秀的刑警,首先要具备做人的美德。
崔道植:我带了11个同志到全国各地考察,其中有一个同志,是沈阳刑警学院的,他每到一个地方,首先给他母亲打电话,妈妈我现在到哪里,我很好妈妈你还有什么事吗?完了以后再给他爱人打个电话,都是这样,给我一个很深的印象。做警察就得有一个很好的道德观念,这个夫妻之间父子之间的关系,一定处理好。这个青年到社会上,我想我能放心、肯定能放心。
经过在全国刑侦部门的精心考察与挑选,崔道植正式收徒两人,传授技艺,如今,在公安部举办的9期枪弹痕迹检验骨干人员培训班上,崔道植已先后为350多人授课,2003年他将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与理论编著成了《枪弹痕迹检验》教材,为中国刑侦技术奉献了一笔宝贵的理论财富。如果说这些可以形成文字的痕迹理论是有形的传承,崔道植刚正平易的人格魅力则是一种无形的感染。
刘忠义:有时候我们工作的偏远地区生活都是很艰苦的,有些时候崔老师也70多岁的人了,有时候工作很晚的时候,为了让他安静地休息,我们给他倒出一个房间,我们几个人挤一个房间,他一看他坚决不干的,不可以,绝对不会自己住一个房间。他这种人格魅力的无形影响,就让我们感觉到干这个职业应当好好做,这老一辈退休这么多年了,只要案件有,一声召唤,咱们言语一声,人家崔老师马上就到位。不管多远,多晚!
我就是一个很朴素的感恩报恩的思想
很多人知道崔道植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有一双可以从枪林弹雨中准确地辨别出作案枪支的火眼金睛。然而在采访中,我们却惊讶地了解到,由于数十年的显微镜强光刺激,崔道植这双被业内称为“国宝”的慧眼,早已患上了严重的眼疾。
崔道植:现在我都73岁了,其他身体好像没什么的,就这个眼睛,你没看到我这个现在颜色老是红丝丝的,老淌眼泪,白内障开始出现,右眼更厉害。
面对弹道的崔道植是一个智者,生活中的崔道植更像是一个隐者,很少有人知道,这位身怀绝技、叱咤警界52年的痕迹专家,现今仍居住在一个51年前建造的老房内,“房龄”和他“警龄”几乎一样长。每天崔道植都从家步行上班,人们很难想到身边这个干瘦的老者,就是屡破惊天大案并掌握着中国弹痕鉴定绝密标记的国内首席弹道专家。
崔道植:我现在住的就是60多一点平方米的,1956年盖的房子,就是现在我们两口子,还有我那个大孩子,还有我孙女在一起住,只要是把屋子整得干干净净,处理得很好,那就是一个睡觉地方,就住这个房子挺好的,比和我同样的人没有住62平米的还有,还有呢!这个问题,你房子多了,我也麻烦,打扫卫生那还麻烦呢,我这个人就这样。
刘忠义:之所以能称为“家”,像崔老师成为“家”的,都是对名、利很淡漠的一种人。他追求的就是一种科学和严谨的工作态度,追求的是我工作,我把事情做好,而不是社会上的浮华。
在中国警界,崔道植的弹道绝学赢得的是敬佩,而他的淡泊与超然赢得的是敬重。
崔道植1934年出生在一个贫困的朝鲜族家庭,4岁时父母去世,成为孤儿的崔道植依靠政府助学金读完了初中,1951年17岁的崔道植放弃了保送就读高中的机会,加入中国人民志愿军赶赴抗美援朝战场。1955年他从部队被抽调到黑龙江省公安厅,成为了共和国第一代刑事技术警察,在这个岗位上,崔道植工作了整整52年。
崔道植:对我来讲,知识确确实实都是党教育的,所以我没有任何理由干不好工作,讲价钱这个那个绝对不可能的,所以呢,我就是一个很朴素的感恩报恩的思想,这种感恩报恩的思想,也就是饮水思源,千万不能忘本,干什么事都得有个动力。
梅花香自苦寒来,从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普通侦查员到一个掌握高深刑事科学技术、获取多项国家级科研发明奖项的刑侦专家,50多年来崔道植钻研不辍,苦乐自知。对于他毕生从事的刑侦事业,他可以无愧无悔,然而对于自己的家人,这位73岁的老人却心怀愧疚。由于常年忙于侦查破案,直到退休之后,他才和自己的妻子照下了唯一一张夫妻合影。
崔道植内心对老伴存在深深的内疚。两个孩子出生时,他都不在家,妻子没人照顾,自己用凉水洗东西,结果落下病,现在身体也不好。
从1955年从警至今,崔道植检验鉴定的痕迹物证超过了7000件,在52年时间内,平均每3天鉴定一件罪案痕迹,无一错案,在创造这一传奇记录的同时,他的痕迹鉴定技术也在实践积累中渐入化境,至今仍是中国警界重大疑难刑事案件痕迹鉴定的定海神针。如今,这位73岁的痕迹专家,虽然已近暮年,但依旧壮心不已。
崔道植:留给我的时间不长了,但是我珍惜这个时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一定要再接再励,把我剩的余生,毫无保留的把我学到的知识啊技能啊经验,回报给社会回报给党。
弹道有痕,誓言无声,52年对于弹道鉴定至高境界的无尽追求,52年对于重大疑难刑事案件的无悔追踪,52年对于他所挚爱的刑侦事业无私奉献,52年对于刑警天职与使命的无限忠诚,崔道植为中国警界已经留下的是一个感人的背影,正在留下的是一个不老的传奇。
(央视《法治在线》) |